正文

如果让你回到1669年的德国汉堡，走进炼金术士亨尼格·布兰德（Henning Brand）的地下室，你会被那个味道熏得当场昏过去。

因为这个疯子，为了寻找传说中的“贤者之石”（点石成金的魔法石），收集了 50桶 人类的尿液。

他的逻辑很感人：黄金是黄色的，尿也是黄色的，而且人是万物之灵，人的精华一定都在尿里。所以，只要把尿煮干，就能得到黄金。

于是，他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日夜不停地煮尿。
煮完后，他没得到黄金，却得到了一种白色的、像蜡一样的固体。
当他吹灭蜡烛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坨东西在黑暗中发出了幽绿色的光芒，而且没有热量。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冷火”。
他给这个东西起名叫Phosphorus，希腊语意为 “光之携带者” （路西法Lucifer也是这个意思）。

人类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从尿里提炼出来的东西，在后来的几百年里，成为了真正的路西法（恶魔）。


1. 卖火柴的小女孩？不，是烂下巴的小女孩

磷刚被发现时，贵得要死。但后来人们发现，这东西有个牛X的特性： 一划就着 。
于是， 火柴 诞生了。

在那个没有打火机的年代，火柴就是光，就是热，就是文明。
但是，早期的火柴用的是 白磷 （White Phosphorus）。这东西有剧毒。

19世纪的伦敦，无数穷人家的女孩子在火柴厂打工。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把木棍蘸进含有白磷的浆糊里。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年代。姑娘们一边干活，一边吃午饭，手指上沾满了白磷。

慢慢地，一种恐怖的怪病开始在工厂蔓延。
起初是牙疼。拔了牙也不管用，伤口不愈合，流出恶臭的脓水。
然后，牙龈开始溃烂，下颌骨开始变黑、坏死。
最后，整块下巴骨会像烂木头一样脱落下来。

这就是著名的 “磷毒性颌骨坏死”（Phossy Jaw） 。
最恐怖的是，由于白磷会发光，这些可怜姑娘的烂下巴，在晚上关灯后， 会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

那是真正的“僵尸”既视感。
直到1888年，伦敦爆发了著名的“火柴女郎大罢工”，加上后来发明了安全的 红磷 （现在的火柴头），这种吃人的白色恶魔才被赶出了工厂。

2. 战场上的“不灭之火”

白磷虽然离开了工厂，但它找到了一个更适合它的地方： 战场 。

如果你是个军事迷，你一定听过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白磷弹（Willie Pete） 。

在二战、越战、甚至近现代的中东战场上，白磷弹都是士兵最深的噩梦。
它接触空气就会自燃，火焰温度高达 2700℃ 。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它灭不掉。
白磷含有黏性，一旦炸开，就会像燃烧的鼻涕一样粘在人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水浇不灭它，它会一直烧，一直烧。直到烧穿皮肤，烧穿肌肉，烧到骨头（骨头里有磷酸钙，阻燃），或者直到把氧气耗尽。

很多老兵回忆：被白磷弹击中的战友，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全身冒烟，在惨叫中被烧成一具焦炭。唯一的急救办法，是用刀把那块燃烧的肉 剜掉 。

这东西因为太不人道，现在被《日内瓦公约》严格限制使用。
但在战争的灰色地带，那朵白色的死神烟花，依然偶尔会在夜空中绽放。

3. 汉堡的复仇：它是炸弹之母

历史有时候充满了黑色的巧合。
还记得开头那个煮尿的布兰德吗？他是在 德国汉堡 发现磷的。

270多年后，1943年，二战期间。
盟军对 德国汉堡 发动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燃烧弹空袭——“蛾摩拉行动”。
这一次，盟军扔下的正是 磷弹 。

成千上万吨的磷和凝固汽油弹倾泻而下。汉堡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钢炉。
由于火势太大，城市中心形成了恐怖的 “火焰风暴” （Firestorm）。热浪抽干了周围所有的氧气，街道上的沥青融化了，像岩浆一样流淌。
人们不是被烧死的，就是在高温中窒息而死的。

磷在汉堡被发现，最终又化作烈火，把汉堡烧成了灰烬。
这就像是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残酷寓言。

4. 极致的反转：没有它，你就不是你

说了这么多磷的坏话，现在来个极致的反转。

虽然白磷是剧毒的恶魔，但磷元素本身，却是 生命的基石 。
请看看你自己。

  • 你的 骨头 之所以硬，是因为里面有磷酸钙。

  • 你的身体想要动，需要能量，那个能量货币叫 ATP （三磷酸腺苷），带了三个磷原子。

  • 最重要的是，你的 DNA 。

    • DNA的双螺旋结构，那个长长的“骨架”，就是由 磷酸 和糖连接而成的。
    如果没有磷，DNA链条就会崩解。
    如果没有磷，地球上连一只细菌都诞生不了。

    我们每个人，本质上都是由这种“易燃易爆”的元素搭建起来的碳基生物。

    5. 鬼火的真相

    小时候听老人家讲故事，说乱葬岗晚上会有 “鬼火” 追着人跑。
    科学老师会告诉你：那是骨头里的磷分解出来的 磷化氢 气体，自燃了。

    但为什么鬼火会“追”着人跑？
    这其实是流体力学。
    当你在前面惊恐地奔跑时，带动了身后的空气流动，形成了一个低压区。悬浮在空中的磷火，轻飘飘的，就被气流吸着，跟在你屁股后面飞。

    你越跑，它跟得越紧。

    你看，哪怕死后，磷也不忘最后吓唬人类一次。


    结语

    这就是磷。
    它是中世纪炼金术士在尿桶里发现的惊喜；
    它是维多利亚时代女工下巴上发出的绿光；
    它是现代战场上无法扑灭的白色死神；
    它也是你体内DNA链条上那个最关键的挂钩。

    它既是带来光明的“路西法”，也是带来毁灭的“撒旦”，同时还是孕育生命的“上帝”。

    这个宇宙里的元素，从来就没有善恶之分。
    所谓的善恶，不过是原本并不相干的原子，在不同的排列组合下，给人类开的一个个残酷又迷人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