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伸出你的手，看看你的皮肤。
再摸摸你的肌肉，那是蛋白质做的。蛋白质的核心是氨基酸，而氨基酸的核心是 氮（Nitrogen） 。

虽然空气里78%都是氮气，但人类极其可悲：我们没法直接吃空气。
我们只能靠植物把氮气固定在土里，变成粮食，我们再吃粮食。

在20世纪之前，地球的承载力是有上限的。天然的肥料（鸟粪、硝石）不够用了，科学家曾预言：到1930年，人类将面临全球性的大饥荒。

就在人类快要饿死的时候，弗里茨·哈伯出现了。
他用一种极端暴力的方式，撕开了空气中氮原子的防线，让人类从此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命运。

但也正是这个人，亲手把化学变成了屠杀的工具。


1. 炼金术士的最终奥义：空气变面包

在哈伯之前，化学家们拿氮气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个氮原子手拉手形成的 “三键” （N≡N），是自然界最坚固的化学键之一。它就像一对死心塌地的情侣，雷打不动，不管你用火烧还是用电劈，它们都不肯分开和其他元素反应。

这就导致了：我们守着空气这座金山，却还在地里刨食。

1909年，哈伯干了一件逆天的事。
他给反应容器施加了 200个大气压 ，加热到 500℃ ，再扔进去昂贵的 锇 作为催化剂。
在这样的极端酷刑下，氮原子终于屈服了。它们被迫松开了手，和氢原子结合，变成了刺鼻的气体—— 氨（Ammonia） 。

有了氨，就能造化肥。
有了化肥，小麦的产量直接翻了几倍。

这简直就是神迹。哈伯宣称： “我从空气中制造了面包。”
直到今天，地球上 一半的粮食 产量，都归功于哈伯-博施法（Haber-Bosch Process）。
换句话说，如果不发明这个技术，现在的世界人口得减半，你我大概率根本就没有出生的机会。

2. 从面包到炸药，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化学是中立的，人心不是。
哈伯是个德国犹太人，但他是一个极端的德国民族主义者。他太想融入德国主流社会了，太想证明“我对德意志帝国有用”了。

1914年，一战爆发。
英国皇家海军封锁了海路，德国进口不到智利的硝石。按照常理，德国的火药很快就会用光，战争会在几个月内结束。

但是，德国并没有投降。
因为哈伯站了出来。他把化肥厂稍微改了一下。
氨，氧化一下就是硝酸；硝酸，就是炸药（TNT）的原料。

那个本来用来“救命”的工厂，瞬间变成了“杀人”的兵工厂。
源源不断的合成氨被送上前线，变成了炮弹。哈伯凭借一己之力，让德国把一战硬生生拖了4年，多死了几百万人。

3. 伊普尔的黄绿色幽灵

如果只是造炸药，哈伯也就是个普通的军工专家。
但他跨过了一条人类从未跨过的底线。

1915年，战事胶着。哈伯向德军高层提议： “为什么不用毒气？”
有些老派将军觉得这太下作了，违反骑士精神。但哈伯坚持说：“在战争中，死就是死，被毒死和被炸死没有区别。我想尽快结束战争。”

1915年4月22日，比利时的伊普尔前线。
顺着风向，哈伯亲自指挥，打开了6000个钢瓶的阀门。
168吨 氯气 ，形成了一堵高几米的黄绿色毒云，像死神的斗篷一样飘向协约国的阵地。

对面的英法联军士兵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他们刚闻到一股菠萝和胡椒混合的味道，肺就开始剧烈灼烧，咳出粉红色的泡沫，然后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
那一天，5000人死亡，15000人终身残疾。

哈伯一战成名（或者说臭名昭著）。他被尊为 “化学战之父” 。
他甚至还制定了著名的 “哈伯定律” （C×t=k），用来计算毒气的浓度和致死时间的关系，冷静得像是在计算一道数学题。

4. 妻子的枪声

哈伯的疯狂，连他最亲近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的妻子 克拉拉·伊梅瓦尔（Clara Immerwahr） ，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化学博士（她是布雷斯劳大学第一位女博士）。

克拉拉极力反对丈夫研究毒气。她大骂这是“科学的堕落”、“野蛮的行为”。
但哈伯根本听不进去，他正沉浸在被授予“上尉”军衔的喜悦中，准备去东线战场指挥下一次毒气攻击。

1915年5月1日，就在哈伯举办庆功宴的那个晚上。
绝望的克拉拉，拿起哈伯的军用手枪，走到花园里，对准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

一声枪响。
克拉拉死在了儿子的怀里。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第二天早上，哈伯像没事人一样，撇下妻子未寒的尸体，按原计划奔赴东线战场，去释放更多的毒气。
这个男人的心，比他合成的氨气还要冰冷。

5. 命运的残酷回旋镖

1918年，德国战败。
哈伯作为战犯上了通缉名单，但他居然跑掉了。更离谱的是，这一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居然要把 诺贝尔化学奖 颁给他。

理由很充分：他发明的合成氨，拯救了世界粮食危机。
尽管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抗议，哈伯还是领了奖。这是诺贝尔奖历史上最受争议的一次。

但命运的清算，虽然会迟到，但从未缺席。
1933年，希特勒上台。
纳粹开始清洗犹太人。尽管哈伯是个狂热的爱国者，尽管他为德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依然是个犹太人。

他被驱逐出境，流亡海外。
1934年，这位天才化学家，带着被祖国抛弃的痛苦，在瑞士的一家旅馆里心脏病发作，孤独地死去了。

故事结束了吗？没有。
哈伯生前为了研制杀虫剂，发明了一种含氰化物的气体，叫 Zyklon B（齐克隆B） 。
在他死后，纳粹党卫军发现了这种气体的高效性。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纳粹正是用哈伯发明的 Zyklon B ，屠杀了数百万犹太人——其中甚至包括哈伯自己的亲戚和侄孙辈。

他一生都想做个“好德国人”，最后，他的发明却杀死了他自己的族人。


结语

在科学史上，再也找不到像哈伯这样分裂的灵魂了。

一方面，他是 天使 。
如果不发明合成氨，今天地球上的一半人口将因为饥饿而消失。你我能坐在这里刷手机，吃着饱饭，都要给他磕一个头。

另一方面，他是 魔鬼 。
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化学武器这种肮脏的东西从此伴随人类。

这就是 “哈伯悖论” ：
科学可以把魔鬼变成天使，也可以把天使变成魔鬼。 而决定这一切的，从来不是试管里的化学键，而是握着试管的那只手。